那天晚上，儿子忽然说想和我一起睡。

我愣了一下。他今年十四岁，上初二，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了。自从上了初中，他就像变了一个人，话越来越少，门越关越紧，和我说话永远不超过三句。

"爸，我吃完了。" "爸，我回房间了。" "爸，没什么事我先走了。"

就这三句，翻来覆去，像复读机一样。

所以当他站在我卧室门口，低着头说"爸，我今晚能和你睡吗"的时候，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"怎么了？做噩梦了？"我问。

他摇摇头，没有解释，只是站在那里，像小时候犯了错等着挨骂的样子。

我看着他，忽然发现这孩子好像又长高了一些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脸上有几颗青春痘，眼睛却躲着我的目光。

"行，进来吧。"我掀开被子，往里挪了挪。

他"嗯"了一声，关了灯，钻进被窝，背对着我躺下。

房间里很安静，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。我看着他的后背，想说点什么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靠近我了。

自从他妈走了以后。

他妈走的那年，他才八岁。

我永远记得那天的场景。她把行李箱拎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写作业的儿子，又看了一眼站在阳台上抽烟的我，什么都没说，就那样走了。

我以为她会回来。

我等了一个星期，一个月，一年。

她没有回来。

后来我才从别人嘴里知道，她跟了一个做生意的，去了深圳，据说过得很好。

我没有告诉儿子真相。我骗他说，妈妈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，等她赚够了钱就会回来。

儿子信了。

他每天放学都要问我一遍："爸，妈妈什么时候回来？"

我每天都回答他："快了，快了。"

这一骗就是六年。

直到有一天，他不再问了。

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真相的，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。他从来没有问过我，我也从来没有提起过。

我们父子俩就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，各过各的，谁也不打扰谁。

我以为他恨我。

恨我没本事，留不住他妈。恨我骗他，骗了他六年。恨我这些年只顾着打工挣钱，从来没有好好关心过他。

我也恨自己。

我甚至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，不知道他有没有朋友，不知道他在学校过得好不好。我只知道每个月往他银行卡里打生活费，只知道在家长会上签个字，只知道偶尔问一句"考试考得怎么样"。

除此之外，我对他一无所知。

我是个失败的父亲。

半夜十二点，我被一阵异样的感觉惊醒。

背后有什么不对劲。

我没有动，屏住呼吸，仔细感受着身后的动静。

儿子还在我身后躺着，可他的呼吸很轻很轻，轻得像是怕吵醒我一样。

然后我感觉到了。

我的后背，湿了一小块。

是泪水。

他在哭。

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。

这孩子上次哭是什么时候？我竟然想不起来了。

他小时候是个爱哭鬼，摔一跤要哭，玩具坏了要哭，看动画片看到伤心的情节也要哭。他妈常说他"怎么跟个女孩子似的"，可每次他哭，他妈都会第一时间抱住他，哄他。

后来他妈走了，他就不哭了。

我以为他长大了，学会坚强了。

原来不是。

他只是学会了忍着。

我想转过身去抱住他，可我不敢动。我怕一动，他就会停下来，就会把眼泪憋回去，就会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。

我只能躺在那里，假装睡着，任由他的眼泪打湿我的后背。

他哭得很小声，小声得像只受伤的小兽，把头埋在被子里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那一刻，我的眼泪也流了下来。

我忽然想起了很多事。

想起他八岁那年，他妈刚走的那段日子。他每天晚上都要钻进我的被窝，抱着我的胳膊才能睡着。

"爸，你不会也走吧？"他问我。

"不会，爸哪儿都不去。"我说。

"那你保证。"

"我保证。"

他这才安心地闭上眼睛。

想起他十岁那年，学校开家长会，别的孩子都是爸妈一起来，只有他是我一个人。

老师问他："你妈妈呢？"

他低着头说："我妈妈在很远的地方工作。"

那天回家的路上，他一句话都没说。我想开口安慰他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想起他十二岁那年，他第一次考进了年级前十。他把成绩单拿给我看，眼睛里满是期待。

我看了一眼，说了句"不错"，就继续低头看手机了。

我没有看到他的眼神是怎样一点点黯淡下去的。

想起去年他过生日，我加班忘了回来。等我到家的时候，已经是凌晨一点。

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，桌上摆着一个小蛋糕，蜡烛都化完了。

"怎么不先睡？"我问。

"等你。"他说。

我看了一眼那个已经有些蔫了的蛋糕，随口说了句"下次吧，太晚了，先睡"。

然后我就回房间了。

我没有看到他是怎样一个人收拾那个蛋糕，是怎样把它扔进垃圾桶，是怎样关掉所有的灯，是怎样一个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。

这些年，我亏欠他的太多太多了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儿子的抽泣声渐渐小了。

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起来，像是哭累了，睡着了。

我轻轻翻过身，借着窗外的月光，看着他的脸。

他睡着的样子，还是像小时候一样。眉头皱着，嘴唇微微嘟着，像是在做什么不高兴的梦。

我伸出手，想摸摸他的头，可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。

我怕吵醒他。

我就那样看着他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
我忽然发现，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，脸颊瘦削，颧骨都凸出来了。

这孩子，是不是一直没睡好？是不是一直没好好吃饭？

我是他爸，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？

月光洒在他脸上，我看到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，亮晶晶的，像碎掉的星星。

"对不起。"我轻轻说。

他没有醒，只是在睡梦中皱了皱眉，往我的方向蹭了蹭。

我小心翼翼地把他搂进怀里，像他小时候那样。

他的身体僵了一下，然后慢慢放松下来，像是找到了什么安全的港湾。

"爸……"他在睡梦中喃喃地叫了一声。

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
第二天早上，我是被阳光晃醒的。

睁开眼睛，发现儿子已经不在床上了。

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。

我披上衣服走过去，看见他正在煮面。他煮面的样子很笨拙，手忙脚乱的，油溅到手上他也不知道躲。

"爸，你醒了？"他看见我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，"我煮了面，你尝尝，不知道好不好吃。"

我走到他身边，接过他手里的筷子。

"我来吧。"

"不用，我能行。"他倔强地夺回筷子，"你坐着等就行。"

我看着他忙碌的背影，忽然想问他很多事。

想问他昨晚为什么哭。

想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。

想问他有没有怪过我。

可这些话都堵在喉咙里，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
我只是说了一句："今天周末，我们去爬山吧。"

他愣了一下，转过头来看着我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不敢相信。

"真的？"

"真的。"我说，"好久没跟你一起出去了。"

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，那是我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光芒。

"好！"他用力点头，"我去收拾东西！"

他把面盛好，风一样地跑回房间。我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觉得，他好像还是那个八岁的小男孩，那个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开心得蹦蹦跳跳的小男孩。

他从来没有变过。

变的是我。

那天我们爬了很久的山。

他走在前面，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我跟上了没有。

"爸，你慢点，不着急。"

"爸，你渴不渴？喝点水吧。"

"爸，你看那边的云，像不像棉花糖？"

他说了很多很多话，像是要把这些年没说的都补回来。

我就那样听着，偶尔应和一声，偶尔笑一笑。

走到山顶的时候，他忽然停下来，看着远处的风景，沉默了很久。

"爸。"他说。

"嗯？"

"我其实一直都想跟你说一件事。"他顿了顿，"昨晚我偷偷进你房间，看到你手机上的日历。"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
"明天是我妈走的日子。"他说，"你每年这一天都会喝很多酒，一个人喝。我知道的。"

我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"我不恨她。"他转过头来看着我，眼眶有些红，"我也不恨你。这些年我也想过，她走肯定有她的原因，你留下来也有你的难处。"

"那你昨晚……"

"我就是想陪陪你。"他低下头，声音有些哽咽，"我怕你一个人难受。我也怕你……怕你也走了。"

我再也忍不住，一把抱住了他。

这是六年来，我第一次抱他。

他的身体很僵硬，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，可过了一会儿，他也慢慢地抱住了我。

"爸，你不会也走吧？"他问，和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
我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
"不会。"我说，"爸哪儿都不去。"

"那你保证。"

"我保证。"

我们就那样站在山顶上，抱了很久很久。

山风吹过来，凉凉的，却一点都不冷。

下山的路上，我和他说了很多话。

说了他妈走的真正原因，说了这些年我是怎么撑过来的，说了那些我从来没告诉过他的事。

他静静地听着，没有打断我，也没有问为什么。

走到山脚的时候，他忽然说："爸，以后我每天都和你一起吃晚饭吧。"

我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
"好。"

他也笑了，笑得像小时候那样灿烂。

那天晚上，我们一起做了顿饭。

他切菜，我炒菜。他系着围裙的样子笨笨的，刀工也很差，切出来的土豆丝粗得像土豆条。

可那顿饭，是我这些年吃过的最香的一顿。

吃完饭，他没有立刻回房间，而是坐在沙发上，陪我看了会儿电视。

"爸，今晚我还能和你一起睡吗？"他忽然问。

我看着他，又笑了。

"好。"

故事讲到这里，我想问问大家：你有多久没有拥抱过自己的父母，或者自己的孩子了？

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话，那些以为对方不在乎的爱，那些被日复一日的忙碌埋没的亲情，是不是都还藏在心里？

其实很多时候，我们不是不爱，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。

找个机会，给他们一个拥抱吧。

不需要理由，不需要解释，就只是一个拥抱。

你会发现，原来他们一直在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