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7年，一本来自日本的回忆录《我的忏悔》，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巨石，在中国东北齐齐哈尔激起了千层巨浪。

作者土屋芳雄，一名曾经的侵华宪兵，在书中言之凿凿地写道：安葬在西满烈士陵园里的抗日英雄张永兴、张克兴兄弟，并非烈士，而是当年曾向日军投降的“叛徒”。

英雄还是叛徒？一场跨越五十年的指控

土屋芳雄的指控极其具体，充满了残忍的细节。他描述，日军当着张永兴五个年幼孩子的面拷打他，最终“父子情深”战胜了信仰，张永兴选择了“投靠”。

敌人利用张永兴妻子劝降失败后，逼迫家属与他们一起合影。张永兴妻子怀里抱着的是张永兴最小的女儿张阿丽。后排右三是抓捕张永兴的元凶——日本宪兵曹长土屋芳雄

对于将张氏兄弟视为“谍报双雄”的家乡人民和他们的后人来说，这无异于精神丰碑的轰然倒塌。愤怒、困惑与痛苦的情绪弥漫开来，甚至出现了要求重新审定烈士身份的极端呼声。

这场风波的核心杀伤力，在于土屋芳雄的身份——他是当年抓捕、审讯张永兴兄弟的日本宪兵队直接参与者。一个“亲历者”的证词，似乎具有难以辩驳的力量。

尘封的日寇档案，让谎言无所遁形

面对滔天质疑，空泛的驳斥苍白无力。唯一的办法，是让历史自己说话。调查方向直指日伪时期留下的原始档案。

在吉林省档案馆浩如烟海的卷宗里，一份名为 《昭和十一年特别审讯记录》 的关键文件被找到。这份敌人留下的官方记录，以其冰冷的笔调，成为了最有力的辩白。档案中明确记载：“张犯受刑二十七次，未吐一字。”

“二十七次”，背后是灌辣椒水、坐老虎凳、电击等毫无人性的酷刑；“未吐一字”，则是一座用血肉之躯铸就的意志丰碑。这份来自施暴者内部的报告，彻底击碎了“投靠”的谎言。

甚至连当时亲自督审此案的关东军宪兵司令官东条英机，在诱降失败后，也不得不认定此人“无法收买”，最终下达了处决命令。

“波波夫”的利剑：直插关东军心脏

张永兴是谁？他绝非普通的战士。他化名张惠民，是共产国际麾下代号“波波夫”的齐齐哈尔东线情报站负责人。1934年，他从苏联受训归来，在齐齐哈尔以商人身份作掩护，组建了一张深入日军要害的情报网。

他的方法看起来“原始”却极为有效：派人到日军机场附近开办养鸡场，记录飞机起降；安排同志以劳工身份潜入军事工地；通过收买废品的方式，搜集日军废弃文件。在两年的时间里，他的小组向苏联发送了86次关键情报，内容涵盖日军兵力、要塞布防、铁路运输等绝密信息。

他们最大的功绩之一，是摸清了日本关东军在中苏边境修建的庞大地下工事群——号称“东方马奇诺防线”的军事要塞的详细情报。

日本谍报人员绘制的齐齐哈尔东线情报站联络图

正是依靠张永兴小组多年前提供的这些珍贵情报，1945年苏联红军对日宣战时，才能以惊人的效率摧毁这些坚固堡垒。

一个“叛变”者，怎么可能在酷刑下守护这样的秘密？又怎么可能提供如此致命且经得起历史检验的情报？战场的胜利，为他的忠诚作出了最终的、雷霆万钧的背书。

迟到的下跪，无法磨灭的伤痕

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，土屋芳雄的回忆被证伪。1990年6月，这位年迈的日本老兵来到了中国齐齐哈尔的西满烈士陵园。

在张永兴烈士的墓前，他做出了下跪、磕头的谢罪举动。随后，他设法找到了张永兴的女儿，当面道歉。

土屋芳雄向张永兴四女儿张秋月悔罪认错

然而，对于承受了巨大创伤的烈士后人来说，这份忏悔太过苍白。据报道，张永兴的一位孙女在面对土屋芳雄时，曾冷冷地回应：“我爷爷受刑时，你在旁边笑。” 这一句话，道尽了历史的沉重与真实伤痛的不可逆。

真相的重量：丰碑由鲜血与铁证铸就

张永兴、张克兴兄弟，于1937年1月5日在齐齐哈尔北郊英勇就义。他们用生命守护的秘密，加速了侵略者的败亡。1988年，国家正式追认张永兴为革命烈士，他们的名字，也于2025年入选了第四批著名抗日英烈名录。

历史不容篡改，英雄不容玷污。这场风波告诉我们，真正的丰碑，不仅能经受战火的洗礼，也能承受时间的质疑和恶意的泼污。因为它是用“受刑二十七次，未吐一字” 的铮铮铁骨，和最终埋葬法西斯的辉煌战果共同铸成的。

那些深藏在档案馆里的泛黄纸页，那些矗立在边境线上的沉默要塞遗址，以及陵园中永远肃穆的墓碑，都在无声地讲述：谁是真正的英雄。

本文信息来源：

1. 央视《百战经典》节目报道《关东军极密档案》。

2. 中共党史出版社、国家安全部相关资料记载的“张惠民（张永兴）谍报案”历史事实。

3. 吉林省档案馆藏日伪时期《昭和十一年特别审讯记录》（关宪高第1154号）。

4. 齐齐哈尔市人民政府官网及退役军人事务局发布的烈士事迹。

5. 多家国内媒体对1987年土屋芳雄回忆录事件及后续调查、谢罪过程的报道。